第三十九章湖山暗涌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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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宁五年四月初八,暮色渐沉。
杭州城南的望江楼临钱塘江而建,三层飞檐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鎏金的轮廓。楼内早已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透过雕花窗棂飘散出来,与江涛声混成一片。
顾清远的马车停在楼前时,早有伙计殷勤迎上。他今日只带了王贵一人随行——王贵在汴京处理完手头事务后,快马加鞭赶来杭州,昨日刚到。
“大人小心台阶。”王贵低声道,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。
顾清远点头,踏上青石台阶。他今日穿着从四品知州常服,腰悬佩剑,虽伤势初愈略显清瘦,但目光沉静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三楼最大的雅间“观潮阁”门扉敞开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的壮硕汉子,方面阔口,蓄着短须,一身锦缎袍服,手指上戴着三枚硕大的玉扳指。见顾清远进来,他起身大笑:“顾大人大驾光临,吴某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
这便是“钱塘君”吴琛了。顾清远打量着他,此人虽做商贾打扮,但太阳穴微微隆起,步伐沉稳,显然身负武艺。
“吴帮主客气。”顾清远拱手还礼,“本官初到杭州,本该早日拜会地方贤达,奈何公务缠身,反倒劳吴帮主设宴,惭愧。”
“哪里哪里!顾大人能来,就是给吴某天大的面子!”吴琛热情地引顾清远入座主宾位,又一一介绍在座众人。
除了市舶司提举赵德芳、漕运司都监刘洪等官员,还有杭州几家大商号的东家,以及几位本地的文人名士。顾清远注意到,席间还有个面生的中年文士,吴琛介绍时只说“这位是陈先生,吴某的账房师爷”,但那人文质彬彬中透着精明,不像寻常账房。
酒过三巡,场面渐渐热络。赵德芳举杯笑道:“顾大人年轻有为,在汴京时就屡立奇功。如今来我杭州,定能让这江南明珠更加光彩!”
“赵提举过誉。”顾清远淡淡道,“本官初来乍到,还望诸位多多指教。尤其是漕运、市舶二司,关系杭州民生,更需诸位协力。”
漕运司都监刘洪是个黑脸汉子,说话直来直去:“顾大人放心!漕运司上下定当全力配合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上月沉船之事,坊间谣言四起,说什么水鬼作祟,闹得漕工人心惶惶。还望大人明察,以安民心。”
“此事本官已在查。”顾清远看向吴琛,“听说吴帮主手下漕工最多,不知可有什么线索?”
吴琛放下酒杯,叹道:“不瞒大人,那两艘船正是吴某承运的。船沉了,吴某损失最大。至于水鬼之说,纯属无稽之谈。依吴某看,多半是船老大操作不当,触了暗礁。”
“暗礁?”顾清远挑眉,“钱塘江航道经营多年,何处有暗礁,船夫们应该了然于胸才是。”
“所以说是操作不当嘛。”吴琛笑道,“那日江上有雾,船老大又贪快,这才出了事。吴某已经将那船老大开革,以儆效尤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把责任全推给了一个已不在场的船老大。
顾清远不再追问,转而道:“本官翻阅旧档,发现杭州漕运、市舶二司账目似乎有些不清。已下令彻查近三年账册,还望诸位配合。”
席间气氛骤然一冷。
赵德芳干笑道:“大人……这账目历年都有审计,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?”
“有没有问题,查过便知。”顾清远平静道,“朝廷变法,重在理财。漕运、市舶乃国家财赋重地,更应清明。若有蠹虫,必当清除;若有冤屈,本官也自会还他清白。”
吴琛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但很快又堆起笑容:“顾大人说得对!该查!吴某第一个支持!来,敬顾大人一杯,愿杭州在大人治下,政通人和,百业兴旺!”
众人纷纷举杯。
酒宴继续,但气氛已不复初时热络。顾清远冷眼观察,发现那陈姓账房师爷不时与吴琛交换眼色,而赵德芳、刘洪等人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。
戌时三刻,宴席将散。吴琛忽然道:“顾大人,吴某在楼上备了上好的龙井,不知大人可否赏脸,品茶醒酒,顺便……有些私事想向大人请教。”
来了。顾清远心中了然,面上不动声色:“也好。”
观潮阁内有小梯通往顶层露台。露台不大,但视野极佳,可俯瞰钱塘江夜景。江风拂面,带着湿润的水汽。石桌上已备好茶具,炭炉上铜壶正冒着白气。
吴琛屏退左右,亲自沏茶。手法娴熟,显然深谙茶道。
“顾大人,请。”他将一盏茶推到顾清远面前。
茶汤碧绿,香气清冽,确是极品龙井。顾清远浅啜一口,赞道:“好茶。”
“这是吴某茶庄自产的,每年只产三十斤,专供贵人。”吴琛笑道,“大人若喜欢,回头让人送几斤到府上。”
“无功不受禄。”
“欸,大人说这话就见外了。”吴琛也抿了口茶,话锋一转,“听说大人在汴京时,查过不少案子?”
“职责所在。”
“那大人可知,”吴琛压低声音,“有些案子,查得太深,未必是好事?”
顾清远放下茶盏:“吴帮主此言何意?”
“杭州不比汴京。”吴琛盯着他,“这里水路纵横,商贾云集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。有些事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大家相安无事;若非要刨根问底,只怕……会掀起惊涛骇浪。”
“本官既为杭州知州,自当尽责。若真有惊涛骇浪,也是该来的。”
吴琛笑了:“顾大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刚直。但吴某想问一句——大人图什么?在汴京时,大人得罪了那么多人,最后还不是被外放杭州?若在杭州再得罪人,下一步,怕是只能去琼州、崖州了。”
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去处何方,本官不在乎。”
“好一个忠君之事!”吴琛拍掌,“那吴某再问一句:大人觉得,变法真的能成吗?”
顾清远一怔。
“王相公的变法,初衷是好的。”吴琛继续道,“但执行下来呢?青苗法成了官府放贷,市易法成了与民争利,保甲法扰民,方田均税法更是闹得天下大乱。大人是真看不见,还是假装看不见?”
这话戳中了顾清远心中隐痛。他在地方推行新法时,确实见过诸多弊端。
“变法本就需要时间完善。”他沉声道。
“时间?”吴琛冷笑,“百姓等得起吗?那些因变法破产的商贾、流离失所的农民等得起吗?顾大人,你可知杭州城外的流民营里,有多少人是因为新法才背井离乡的?”
顾清远沉默。
“吴某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”吴琛放缓语气,“但吴某知道,这世道,得让老百姓有饭吃,有衣穿,有活路。吴某手下三千漕工,连着他们的家小,上万人要靠漕运吃饭。若漕运乱了,这些人怎么办?”
“所以吴帮主的意思是,为了这上万人,有些事就得装看不见?”
“不是装看不见,是得权衡。”吴琛道,“顾大人,吴某知道你查沉船、查账目,是觉得吴某在走私,在祸国。但你想过没有,若是没有吴某这条线,杭州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怎么运出去?北边的皮货、药材怎么运进来?市舶司那点官船,够用吗?”
顾清远心中一动:“吴帮主承认自己在走私了?”
“吴某承认自己在做买卖。”吴琛坦然道,“官府的规矩太多,限制太死,若全按规矩来,生意就没法做了。但吴某做的买卖,让杭州繁荣,让百姓有生计,让朝廷有税收。这难道不比那些空谈变法、实则害民的官员强?”
“那犀角、象牙、兵器呢?”顾清远直视他,“这也是让百姓有生计的买卖?”
吴琛脸色微变:“大人说什么,吴某听不懂。”
“本官查过市舶司扣留的那批货,里面有契丹文的印记。”顾清远缓缓道,“吴帮主,私通辽国,可是诛九族的大罪。”
露台上寂静下来,只有江风声、涛声。
良久,吴琛长叹一声:“顾大人,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,吴某也不瞒你。有些货,确实流向了北方。但不是吴某要通辽,是有人逼吴某这么做。”
“谁?”
“吴某不能说。”吴琛摇头,“说了,吴某全家活不过三日。但吴某可以告诉大人,这背后的水,比钱塘江还深。大人若执意要查,只怕……还没查到真相,自己就先淹死了。”
“所以吴帮主是在威胁本官?”
“是劝告。”吴琛正色道,“顾大人,吴某敬你是条汉子,才跟你说这些。杭州是个好地方,你在这里安心做几年知州,政绩有了,自然会调回汴京高升。何苦蹚这浑水?”
顾清远站起身,走到露台边,望着夜色中的钱塘江。江面宽阔,远处渔火点点,近处楼船画舫灯火辉煌。这般繁华,确实不该轻易打破。
但他想起了陈老四临死前的眼睛,想起了真定府城头的血,想起了应天府那些死去的将士。
“吴帮主,”他转身,“本官问你一句:若有一日,辽军南下,靠你走私去的兵器粮食,杀我大宋子民。那时,你当如何自处?”
吴琛语塞。
“有些底线,不能破。”顾清远道,“今日之宴,多谢款待。但漕运、市舶的账,本官查定了。吴帮主若真为手下漕工着想,就该迷途知返,戴罪立功。”
说完,他拱手一礼,转身下楼。
吴琛坐在原地,脸色阴晴不定。良久,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“不识抬举。”他喃喃道。
楼梯转角处,那个陈姓账房师爷闪身出来:“东家,要不要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吴琛瞪他一眼:“糊涂!他是朝廷命官,刚来杭州就出事,朝廷岂会善罢甘休?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位大人说了,暂时不要动他。”
“那账目的事……”
“让他查。”吴琛冷笑,“账目早就做干净了,他能查出什么?倒是沈周那边,要处理干净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已经派人去湖州了。”
“再派一队好手。”吴琛眼中闪过厉色,“绝不能让他找到沈周的儿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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